在我所认识的来医院搭伙吃饭的人中,唯有林桃仙不是病人的家属。他是一名手扶拖拉机司机。
每逢赶集的日子,天还未亮,林桃仙就会像运送灵柩般准时,穿梭于方圆五个村寨,将一众老太太们接到镇上。待到夜幕降临,他又会亲自将老人们平安送回各自的家中。
这些老人们都称赞他的驾驶技术了得,在拖拉机的后座,既不会耽误纳鞋底,也还能编织毛线。这手艺的精进,或许与他十多年的马车夫经历有关。有一回,为给村支书的父亲及时就医,他连夜驱车百里山路,仅用时一小时就完成了任务。
那是一段令人难忘的经历:病人躺在铺满干草的板车上,在颠簸中仍能感受到这位车手的稳当与细心。这段往事不仅为林桃仙赢得了人们的口碑,更为他精湛的技术做了最好的注脚。
命运似乎在某个下午与这位老驾驶员开了个玩笑。那天,拖拉机发出一声巨响,整个机器横躺在医院院子里。断裂的桃树枝条刺破了空气,青涩的果实散落一地,在柴油味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。
林桃仙躺在驾驶室里的情景,至今仍印刻在我的脑海中。那台手扶拖拉机摆在那里足足三天三夜,仿佛一座未及搭建完成的临时祭坛。
待到他出院后,却再也没回到医院搭伙。那个在院子里轰鸣着的场景,成为了某段特定时光里所有人的集体记忆。即便是从乡镇小巴车窗呕吐出来的老人们,偶尔仍会怀念起那段由林桃仙执掌方向盘的日子。
如今,林桃仙改行跑起了长途货运。他的儿子则成了一名火车司机,去年还因考取驾驶证的缘故,请我共进了一顿饭食。
在医院里新出生的婴儿们或许永远不会知道,在他们呱呱坠地之前的世界里,曾有一辆手扶拖拉机,在暮春时节翻起片片桃花。

